[#19楼] 第3章 贾似道掣肘：朝堂博弈

夜色如墨，泼满了临安的每一寸砖瓦。

从城墙上下来时，白日的喧嚣早己沉淀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硝烟混杂着，钻进鼻腔，黏在喉咙里，吐也吐不出。亲兵递来的水囊是温的，林昭仰头灌了两口，那股铁锈味却丝毫没有冲淡，反而像是顺着喉管，渗进了五脏六腑。

宫里的小黄门提着一盏气死风灯，在夜风里飘摇，光影幢幢。他尖着嗓子传了口谕，那声调在空旷的长街上拖得又长又远，有些瘆人。

“陛下召见。”

林昭并不意外。他解下头盔递给身旁的亲卫，铁盔的卷边上还沾着一点暗红的血渍，己经凝成了黑块。他只说了两个字：“备马。”

通往大内的御街，马蹄敲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回响。两侧高耸的坊墙之后，是沉睡的都城，但林昭知道，这片死寂之下，有多少双眼睛正透过窗纸的缝隙，盯着这串孤独的蹄声。今日城头一战，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死水，惊起的波澜，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
韩玉娘信中的警示，贾似道那张笑里藏刀的脸，在他脑中一闪而过。

一场硬仗，打完了。

另一场，才开锣。

……

垂拱殿内，烛火通明，亮如白昼。

殿中檀香的青烟在梁柱间盘旋，却压不住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闷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，一个个垂首肃立，鸦雀无声，连呼吸都仿佛是多余的。龙椅上的赵昀面色憔悴，眼白里布满血丝，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，却透着一丝异样的光亮。

贾似道站在文臣之首，一身绯色官袍，衬得他那张病了数日的脸愈发没有血色。此刻他却不见丝毫病容，一双眼睛像淬了冰的锥子，紧紧钉在刚刚步入殿中的林昭身上。那目光里没有半分赞许，只有审视，以及一丝藏得极深的冰冷。

林昭目不斜视，行至殿中，对着龙椅躬身行礼：“臣，神机营都指挥使林昭，参见陛下。”

“平身。”赵昀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他身子微微前倾，“林卿，北城墙一战，朕都听说了。以三百之众，退敌千余，斩获颇丰。你……做得很好。”

这句赞许，如同一滴冷水溅入滚油。

话音未落，御史中丞廖莹中便从队列中闪身而出，手中笏板一举：“陛下，臣有本奏。”

来了。林昭眼角的余光里，贾似道正用拇指缓缓着腰间玉佩的边缘，动作从容不迫。

“讲。”

“林将军退敌有功，臣亦为之振奋。然，此战亦有不妥之处。”廖莹中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仿佛生怕有人听不见，“据臣所知，神机营此战耗费火药近千斤，神机铳、一窝蜂箭矢更是靡费无数。此等利器，乃国之重器，用以对付区区数百游骑，是否……小题大做，耗费国帑？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同僚，继续道：“北地战事吃紧，军资匮乏。临安城高池深，本可凭坚城拒敌。林将军此举，虽有小胜，却开了奢靡之风，长此以往，国库何以支撑？”

殿内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附和声。

“廖中丞所言极是。”另一名官员迫不及待地站出来，“神机营乃是新军，耗费巨大。如今寸功未立，便如此铺张，若他日成军，岂非要搬空国库？”

一句句话，像淬了毒的针，避开了胜利的事实，专往胜利的代价上扎。把水搅浑，让你有理说不清，这正是贾似道的拿手好戏。

林昭垂着眼，静静地听着，仿佛在数着脚下金砖的纹路，对周遭的攻讦充耳不闻。

待他们说完了，赵昀的目光才重新落到他身上：“林卿，你怎么说？”

“回陛下。”林昭的声音沉稳有力，在大殿中激起一阵回音，“廖中丞与诸位大人所言，皆是谋国之论，臣不敢不思。然，臣有不同之见。”

他向前一步，目光如炬，扫过那些质疑他的面孔。

“此战，看似是为退数百游骑，实则，是为立威！”他的声音骤然高亢，“蒙元大军压境，临安人心惶惶，更有宵小之辈，欲行南狩之事！此时，我大宋急需一场胜利，哪怕只是一场小胜，来告诉城中百万军民，告诉天下人——临安城，固若金汤！蒙元，并非不可战胜！”

“一场小胜，换百万军民之心，换我大宋不屈之脊梁。陛下，这笔账，划算么？”

赵昀眼中的光亮了亮。

林昭毫不停歇，继续道：“再者，此战，亦是试兵！神机营操练日短，火器之威，皆在纸上。不经实战，何以知其长短？今日耗费些许军资，却换来我军对火器战法的第一手认知，摸清了敌军骑兵在火器面前的应对之策。这些用金银买不来的经验，将在未来的守城大战中，救下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！陛下，这笔账，又是否划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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