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26楼] 第126章 炉中 乾坤

康熙十九年，二月二十五，破晓前。

邵伯湖深处，一片远离主航道、芦苇密布如墙的僻静水域。一座半沉入水、仅剩腐朽木架和部分破败芦席顶棚的废弃渔寮，如同被遗忘的水怪遗骸，孤独地矗立在浅滩之上。昨夜夺回的插着白羽毛的船只，以及戴梓他们的两条舢板、一条小乌篷，此刻都巧妙地隐蔽在渔寮周围茂密的枯苇丛中，从稍远的水面或空中极难发现。

渔寮内狭小阴暗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霉烂和潮湿木头的气味。仅有的一盏气死风灯挂在倾斜的梁柱上，光线昏黄摇曳，将几个或坐或立的人影投射在斑驳龟裂的泥墙上，放大了数倍，如同幢幢鬼影。

那尊失而复得的洪武金猊熏炉，被小心地放置在渔寮中央一块相对干燥的木板上。鎏金的炉身在微弱灯光下幽幽发亮，狻猊踏云的造型在晃动的阴影中更显威严神秘，仿佛随时会活过来，发出低沉的咆哮。它静静地卧在那里，却吸引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——戴梓、额尔赫、巴图、佟海，以及西名大内侍卫。

俘虏们被分别捆在渔寮角落，由陈山、赵武、孙猛三人持械看守。除了那个精瘦汉子尚未苏醒，其余七人虽被堵着嘴，但眼中或愤恨、或恐惧、或茫然，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各异的光。

戴梓此刻无暇审讯俘虏，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这尊铜炉上。他围着铜炉缓缓踱步，目光如炬，审视着每一个细节。炉身高一尺二寸，重十八斤七两，与图册相符。鎏金虽斑驳，但工艺精湛，绝非民间仿品。狻猊怒目圆睁，西爪紧扣祥云，云纹流转自然，带着明显的明初宫廷造办处的风格。

他的手指，轻轻拂过炉身冰凉的金属表面，最终停留在炉腹靠近底部、一个极其隐蔽的、与云纹巧妙融合的微微凸起之处。昨夜匆匆一瞥，他便注意到了这个不寻常的细节。这并非铸造瑕疵，更像是……一个机括。

“大人，这炉子……有什么不对吗？”额尔赫见戴梓神色凝重，久久不语，忍不住问道。

“炉子本身，确系宫中旧物，洪武年间造办，无误。”戴梓缓缓开口，声音在寂静的渔寮中格外清晰，“但你们看这里，”他指向那个微凸点，“还有炉内的暗格槽痕……我总觉得，这炉子被如此大费周章地盗窃、转运，甚至引来漠北蒙古台吉的觊觎，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它本身的价值，或者那个己经空空如也的洪武私印传闻。”

众人闻言，都凑近了些，仔细查看戴梓所指之处。
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这炉子本身，还藏着别的秘密？”佟海若有所思。

“或许。”戴梓蹲下身，与铜炉平视，“漠北的‘七爷’指名要它，永盛行胡某在京城运作，漕帮周贵在宝应接应中转……如此严密周详的计划，冒如此大的风险，若只是为了运一尊鎏金铜炉去蒙古，未免小题大做。蒙古贵族虽喜金器，但此炉形制特殊，是汉家帝王书房焚香之用，于他们而言，实用和象征意义都有限。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这炉子里，有他们更想要的东西？或者……炉子本身，就是某种信物或钥匙？”巴图接口道。

戴梓点头：“正是。我怀疑，这炉子的暗格，或者炉身某个部位，可能还藏有我们尚未发现的秘密。或许，那个‘七爷’要的，根本就不是炉子，而是炉子里可能藏着的东西——一份名单、一张地图、一个凭证，或者……某种他们相信能带来巨大利益或权力的讯息。”

这个猜测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如果真是这样，那此案的性质就更加严重了，从一个盗窃国宝案，可能升级为涉及前朝秘辛、内外势力勾结图谋不轨的大案！

“那……我们打开它看看？”额尔赫跃跃欲试。

戴梓却摇了摇头：“不可莽撞。此炉是前朝御用之物，铸造精巧，若有机关，强行破坏，恐损毁炉体，甚至触发自毁装置，那就什么都得不到了。况且，我们对可能隐藏的东西一无所知，贸然开启，也可能一无所获，甚至打草惊蛇——如果对方还有后续接应或查验步骤的话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那个昏迷的精瘦汉子身边。此人显然是接应船上的头目，知道的内情可能最多。“弄醒他。”

孙猛舀起一瓢冰冷的湖水，泼在那汉子脸上。汉子一个激灵，悠悠转醒，先是茫然，随即感到脖颈剧痛，发现自己被捆得结实，立刻挣扎起来，眼中射出凶狠的光芒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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