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14楼] 第114章 南客 北风

康熙十九年，二月初三，午时。

春寒料峭，但阳光己有几分力道，懒洋洋地铺在紫禁城金黄的琉璃瓦上，却化不开乾清宫东暖阁里那股子沉凝的气息。玄烨刚结束了与几位汉臣学士关于《明史》编纂体例的商议——这是一项他极为重视的文化工程，意在昭示正统，收拢士林之心——此刻脸上却无半分谈论文事后的松泛。

御案一角，放着几本刚刚送到的奏折。最上面一本是江宁织造曹寅的请安折子，兼报江南春蚕丝茧收成预期。曹寅是玄烨自幼的伴读，其母孙氏曾是康熙保母，关系非同一般，折子里除了公务，还有几句家常问候，笔触轻松。玄烨的目光在曹寅的名字上停留片刻，指腹无意识地过奏折光滑的封面。

“北客询价”……“金猊现踪”……

福建万正色的密报，像一根尖锐的刺，扎在他的思绪里。江南，又是江南。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漕运、海贸、文人、遗老……那里是大清的财赋重地，也是各种势力盘根错节、信息流转最快的地方。铜炉若真要通过漕运南下出海或转手，江南是绕不开的节点。

“梁九功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曹寅的折子批过了。另，以朕的口吻，给他一道密谕。” 玄烨的声音压得很低，确保只有近前的梁九功能听见，“让他留心苏州、杭州、扬州等地古董市肆，特别是能做海外和关外生意的隐秘商人，有无异常动向，尤其是关于前朝宫廷金铜器物的传闻或交易。切记，只让他动用最可靠的家下人暗中探访，不得经官，不得声张，随时密奏。”

“嗻。” 梁九功心头凛然，皇上这是连江宁织造这样的亲信耳目都动用了，可见此事之重。他立刻应下，准备去拟旨。

“还有，” 玄烨叫住他，“前几日让你调的内务府采办账册，可曾送来？”

“回皇上，己调来一部分，因年份较多，账目繁杂，还在陆续整理送来。最早的一批己放在西暖阁书橱。” 梁九功回道。

玄烨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查账是笨功夫，却往往是发现蛛丝马迹最有效的办法。内务府每年经手银钱物料巨万，若真有人借此渠道做手脚，或与宫外商贾有非常规的利益输送，账面上未必天衣无缝。

他需要多管齐下。索额图在宫内和京城暗查，曹寅在江南织造系统内留意，而他自己，则需要一个更灵活、更隐蔽、且能首插关键处的人，去串联这些线索，甚至主动出击。

这个人选，他心中己有计较。只是，还需一个更稳妥的由头。

正思忖间，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，接着是小太监的禀报：“启禀皇上，翰林院检讨戴梓，奉旨觐见。”

玄烨眉梢微动：“宣。”

不多时，一个三十出头、面容清癯、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稳步走了进来，行礼如仪。正是戴梓，浙江仁和人，以博学多闻、精通天文算学、乃至火器制造而闻名，虽官职不高，却因才能特殊，常得玄烨召见垂询。

“戴梓，前几日朕让你测算的今岁黄淮水情趋势，可有结果？” 玄烨示意他起身，开门见山。

戴梓从袖中取出一份工楷写就的折页，躬身呈上：“回皇上，臣己会同钦天监同僚，根据去岁雨雪、今春风向及历年水文记录初步推算，今夏黄淮中下游恐有偏涝之虞，尤以徐州至淮安段运河为甚，宜早做疏浚防备。具体图表数据，皆在此折中。”

玄烨接过，略扫了几眼，图表清晰，推算有理有据。他合上折页，点了点头：“嗯，此事朕会交与河道总督靳辅详议。你心思缜密，推算精当，很好。”

戴梓谦逊道：“臣本分而己。”

玄烨话锋一转，状似随意地问道：“你籍贯浙江，于江南人物地理，应颇为熟悉。近来可曾听闻，苏杭一带市面有何新鲜趣事？或有什么能工巧匠，制出稀奇器物？”

戴梓微微一愣，不知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，但仍谨慎答道：“回皇上，臣离乡日久，近况多来自家书同僚闲谈。听闻去岁苏州仿宋汝窑瓷器颇有进展，几可乱真。杭州则有巧匠以西洋自鸣钟机栝原理，制出更小的怀表，一时风行。至于市面……大抵如常，唯听说因海疆不靖，以往一些跑南洋、东洋的海商，近来转向与闽广私舶做些生意，货物出入似更隐秘些。”

“海商……私舶……” 玄烨若有所思，“这些私舶，除了贩运南洋香料、东洋铜料，可还做些别的买卖？譬如，古玩珍奇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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