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62楼] 第101章 夜火之后

天亮时分，火终于灭了。

张彦甫站在驿馆后院的废墟前，没有说话。赵德昭站在他旁边，也没有说话。地上堆着烧得扭曲变形的铜钱，黑乎乎的一团，己经看不出原来整齐摞着的样子。八千贯，昨天下午刚到的，今天早上就只剩这些。

皇城司的人从废墟里抬出两具尸体，用门板盖着，停在院子角落。是昨夜值夜的那两个人，被人抹了脖子，扔在井里，今早才捞上来。

王班首从前面跑过来，单膝跪地。

“殿下，查清楚了。火是有人从外面点的，泼了油。至少三个人，翻墙进来的。值夜的兄弟没来得及出声就倒了。”

赵德昭点了点头。

“刘家庄那边来人了。”王班首继续说，“佃户们找到了，关在北边西十里的砖窑里。昨晚上看守跑了，他们自己砸开门出来的，现在都在刘家庄祠堂里。西十七户，二百多口，一个没少。”

“李家的庄子呢？”

“封了。人都在，一个没放走。周福不在里头——昨晚上他没回庄子，有人看见他骑马往北边去了。”

赵德昭挥了挥手，王班首退下。

张彦甫转过头看着他。

“殿下，周福跑了。”

“写折子吧。”

“臣去李家庄子。”

当天下午，张彦甫从李家庄子回来的时候，带回来一个人。

那人姓刘，叫刘明远，是周福的副手，在李家庄子干了八年，专管账目。他是自己跟上来的——张彦甫刚到庄子门口，他就从里面跑出来，跪在地上，从怀里掏出一叠纸。

“大人，小的有证据。”

张彦甫接过去翻了翻。是账本。李家的账本。哪年哪月放了多少钱，借给谁，哪年哪月收了多少钱，哪年哪月死了人，借据烧没烧，一笔一笔都在上面。

张彦甫看着他。

“为什么给我？”

刘明远跪在地上，低着头。

“周福前天晚上让小的把账本烧了。小的烧了，但留了一份底。周福不知道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李家这回完了。小的想活命。”

张彦甫把账本收起来。

“带上他。”

三天后，汴京的旨意到了。

八百里加急，封皮上盖着御前的印。赵德昭拆开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“张大人，你看看。”

张彦甫接过去。

圣旨是赵匡胤亲笔，字迹劲瘦，一笔一划像刀刻出来的：

“敕太子德昭：汝奏悉。江南李家，焚烧官粮，私囚百姓，戕害良善，罪不容诛。周福在逃，着即画影图形，行文各路州县，严加缉捕，务获归案。李嗣源及一干人犯，押赴汴京，由大理寺会审。所抄家产，依前旨，一半入封桩库，充北伐军资；一半分还受害佃户，以安民心。李家所侵田产，按籍给还，不得遗漏。汝在江南，与张彦甫共办此案，务尽务速。事了之后，即返汴京。朕待汝归。”

末尾盖着御玺，鲜红一方。

张彦甫看完，把圣旨还给赵德昭。

“走吧。”

“去哪儿？”

“抄家。”

李家的宅子在县城东边，青砖黛瓦，高墙深院。皇城司的人己经把宅子围住。

赵德昭站在门口，取出圣旨，展开，大声念了一遍。

念完，他把圣旨收起来。

“开门。”

大门打开。张彦甫带人走进去。

院子里站着一群人。打头的是李家家主李嗣源，五十多岁，穿着一身酱色绸衫，负手而立。他身后站着两个儿子，再往后是管家、账房、护院、打手。

李嗣源没跪。他看着赵德昭，又看看张彦甫，拱了拱手。

“太子殿下，张大人。”

张彦甫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李嗣源，你的账本，本官看了。”

李嗣源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
“周福跑了，刘明远招了。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
李嗣源站在那里，没有说话。

张彦甫对身后的王班首说：

“抄。”

王班首一挥手，几十个人冲进宅子各处。

李嗣源被按倒在地，捆了起来。他那两个儿子也被押住，浑身发抖。

一箱一箱的东西从各处抬出来——地窖里的借据，库房里的金银，账房里的田契，堆在院子中央。

王班首跑过来。

“大人，后院里还关着几个人，是佃农家的。”

张彦甫点点头。

“放出来，送回去。”

傍晚时分，抄完了。

张彦甫和赵德昭走出大门，站在石阶上。

街上站满了人。从各村各寨赶来的佃农，挤了半条街。没有人说话，都看着他们。

张彦甫开口。

“李家的借据，朝廷替你们还。李家的地，朝廷分给你们。”

人群里静了一瞬。

然后有人跪下去。

一个，两个，十个，百个。

整条街的人，跪了下去。

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喊，只是跪着。

赵德昭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人，看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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