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61楼] 第100章 江南·夜火

张彦甫是被外面的喊声惊醒的。

他翻身坐起，手己经摸到枕边的刀。窗外一片通红，火光把窗纸都映透了。有人在喊“走水”，有人在喊“救人”，乱成一团。

赵德昭从隔壁冲进来，脸色发白：“张大人，粮仓！”

张彦甫己经冲出门去。

粮仓在驿馆后院，此刻己经烧成了一个大火把。火苗蹿得比屋檐还高，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混着救火的喊声，热浪扑面而来，逼得人睁不开眼。

几十个驿卒和衙役提着水桶往上冲，一桶水泼进去，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
张彦甫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片火，一动不动。

赵德昭跑到他身边，喘着粗气：“怎么会起火？下午还好好的……”

张彦甫没说话。

他盯着那火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转身，往外走。

赵德昭愣了一下，追上去：“张大人，去哪儿？”

张彦甫说：“去刘家庄。”

赵德昭说：“现在？三更半夜？”

张彦甫没回头。

“再不去，就来不及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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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在夜色里狂奔。

赵德昭坐在车里，被颠得东倒西歪。他掀开车帘，看着外面黑沉沉的田野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
张彦甫从起火到现在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
他知道那粮仓里装的是什么——那是朝廷拨下来还债的钱。整整八千贯，今天下午刚运到，还没来得及发下去。

八千贯，一夜之间烧成了这个样子。

赵德昭忍不住问：“张大人，是有人故意放火？”

张彦甫看着窗外，没回头。

“是。”

赵德昭说：“是谁？”

张彦甫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知道。但能烧得这么干净，不是一两个人能干成的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有人在盯着咱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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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家庄到了。

马车还没停稳，张彦甫就跳了下去。

村口黑漆漆的，一个人都没有。他快步往里走，走了十几步，忽然停住了。

赵德昭跟上来，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。

心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
村口那棵老槐树上，吊着一个人。

月光照在那人身上，照出那张扭曲的脸，照出他身上那一道道刀口。血己经流干了，在衣服上结成黑褐色的硬块。

赵德昭认出那张脸了。

是白天那个喊“朝廷替咱们还债”的郑老丈。

那个等了二十年、捧着六贯铜钱、哭着喊“老天爷开眼了”的郑老丈。

他站在那里，腿像被钉住了一样，动弹不得。

张彦甫走过去，把郑老丈放下来，放在地上。他蹲下去，伸手合上那双还没闭上的眼睛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进村里。

村子里静得像一座坟。

家家户户门窗紧闭，没有灯光，没有人声。张彦甫走到一户人家门口，敲门。

没人应。

他又敲。

还是没人应。

他一脚踹开门，冲了进去。

屋里空荡荡的，一个人都没有。

他又踹开第二户，第三户，第西户。

都一样。

人都不见了。

赵德昭跟在他后面，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屋子，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
“人呢？”

张彦甫站在一间屋里，看着地上打翻的饭碗，看着炕上还没叠起的被子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件补丁褂子。

他蹲下去，伸手摸了摸灶台。

灶台还是温的。

他站起来，走出去。

“被带走了。”
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
张彦甫猛地转身，把赵德昭往后一扯，按在墙根下。
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五六匹马从村外冲进来，马上的人举着火把，手里提着刀。他们在村口停下，火把往地上一照，照见了那具刚被放下来的尸体。

领头的人骂了一句什么，挥了挥手，几个人翻身下马，开始挨家挨户踹门。

张彦甫按着赵德昭的肩膀，压低声音：“别动。”

赵德昭伏在墙根下，心跳得像擂鼓。

那些人踹开一户户门，冲进去，又冲出来。有一个走到他们藏身的这户人家门口，一脚踹开门，举着火把往里照。

火光照进来，从他们头顶掠过，又收回去了。

那人转身走了。

马蹄声再次响起，渐渐远去。

张彦甫等了很久，才站起来。

赵德昭跟着站起来，腿都是软的。

“是李家的人？”

张彦甫点点头。

“他们知道朝廷的钱出事了，知道咱们会来刘家庄，提前动了手。”

赵德昭说：“那郑老丈……”

张彦甫说：“杀给咱们看的。”

赵德昭站在那里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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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县城的路上，赵德昭沉默了很久。

马车颠簸着，车轮碾过土路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忽然开口。

“张大人，那八千贯……真的没法用了？”

张彦甫说：“能用，但不是现在。”

赵德昭说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张彦甫说：“铜钱烧不没，但大火烧过，那些钱熔成一坨一坨的铜疙瘩，混着炭灰瓦砾，得慢慢清出来，重新熔铸。没有十天半个月，下不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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