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楼] 第1章 一梦千年：临安小吏

绍定五年，夏。临安府。

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死沉，将钱塘江口的潮气牢牢闷在城中。空气黏腻得化不开，河道里陈年淤泥与鱼虾腐败的腥气，混着酒楼飘来的脂粉香，一股脑儿钻进每个人的鼻孔，避无可避。

林昭站在官衙的屋檐下，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上。几只夏蝉扯着嗓子，声音尖利得像要撕裂这令人窒息的暑热，聒噪得人心烦意乱。

己经是第三天了。

三天前，他还在二十一世纪的博物馆里，对着一幅《中兴西将图》出神，下一瞬，天旋地转，再睁眼，便成了这具身体的主人——临安府衙门里一个从九品的录事参军，也叫林昭。

脑子里凭空多出的记忆驳杂而混乱，像一碗放馊的米粥。原主是个落魄士子，苦读十年，侥幸中了个末流进士，被扔到这京城的油水衙门里，干着抄抄写写、整理卷宗的活计，活得像个透明人。俸禄微薄，前途黯淡，唯一的念想，便是攒够钱去西湖边的瓦子里听一晚上的曲儿。

他抬起手，青色的官袍袖口己经磨出了毛边，布料粗糙，蹭在皮肤上有些刺痒。指节分明，掌心却没什么茧子，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。但这双手，连同这身躯壳，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羸弱与颓唐。

“林录事，发什么愣呢？”一个油滑的声音从身后飘来。

林昭不用回头，那股混着劣质熏香和汗臭的味道，己经昭示了来人的身份——主簿钱安。一个在衙门里浸淫了二十年的老吏，身形肥胖，走起路来官袍的腰带都勒得紧绷绷的。

“钱主簿。”林昭转过身，躬了躬身，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。这几日，他一首在模仿原主的言行举止，不敢有丝毫差池。

钱安眯缝着眼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肥厚的嘴唇一撇：“府尊大人让你去趟南城头的军巡铺，看看那边的治安簿册。漕运司那帮丘八最近不太平，昨儿夜里又跟码头上的脚夫起了冲突，打伤了好几个。别记错了，是南城头，不是你常去的那些个胭脂铺子。”

周围几个胥吏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，又很快散去。

林昭面无表情，拱手道：“下官遵命。”

这趟差事，明摆着是刁难。南城龙蛇混杂，漕运军、码头帮派、泼皮无赖……三教九流汇聚之地，向来是临安城里最乱的所在。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去那种地方，无异于把一只绵羊扔进狼窝。

钱安见他如此顺从，反倒觉得无趣，摆了摆手，像赶苍蝇：“去吧，去吧，日落前回话。”

林昭不再多言，转身走出了官衙。

穿过几条街巷，繁华的御街景象便褪去了颜色。空气里的脂粉香被愈发浓重的霉味与秽物气味取代。脚下的青石板路变得坑坑洼洼，积着浑浊的污水。道路两旁，是密密麻麻的低矮棚户，用破木板和茅草胡乱搭成，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。

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孩子，赤着脚，蹲在墙角，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呆呆地盯着他身上的官袍。孩子的嘴唇干裂，脸上糊着泥污。

林昭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，闷闷地疼。

他走南闯北，去过许多贫困地区，见过不少苦难。但那些苦难，隔着屏幕，隔着车窗，总有一层距离。而此刻，这幅景象就活生生地、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。这不是电影，不是纪录片，这是公元1232年的大宋。

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，正费力地从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里翻拣着什么，浑浊的眼球里透着一丝渺茫的希望。几个光着上身的汉子，是码头上的脚夫，脊背被货物压得弯曲变形，皮肤被烈日晒成古铜色，眼神里是麻木的疲惫。

远处，隐约传来争吵声。

“……凭什么！这块地是我们先占的！你们漕运司的凭什么赶人？”

“凭这个！”一个嚣张的声音响起，紧接着是拳头到肉的闷响和一声惨叫。“官家的粮，官家的船，这码头左近，便是王法！再啰嗦，便将你这厮扔进钱塘江里喂鱼！”

林昭循声望去，只见几个穿着褐色短打、臂上缠着布条的汉子，正围殴一个身材干瘦的脚夫。那几个汉子身手矫健，下手狠辣，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。为首一人，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，此刻正一脚踩在倒地那人的胸口上，满脸横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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