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73楼] 第174章 残页照骨

雨点砸在青瓦上的声音像是无数细密的鼓点，敲得萧砚脑仁生疼。

回到镇国公府时，天还没亮透。

他没叫人伺候，径首把自己关进书房，也没点灯，只就着窗外那点惨淡的雷光，将两样东西并排摆在紫檀木案上。

左边是青鸾拼死护下的半页残卷，边缘焦黑，带着还没散尽的烟火气；右边是顾砚溪藏了三十年的婚书，纸张泛黄，却平整得如同新雪。

两张纸，跨越二十年光阴，在这一刻拼凑出了一个足以让大梁皇室倾覆的缺口。

萧砚给自己倒了杯冷茶，也没喝，只是用指尖蘸了点茶水，在那枚残缺的火漆印上轻轻一抹。

凉意顺着指尖钻进大脑，那种熟悉的、如同精密齿轮咬合般的咔哒声在颅内响起。

他的瞳孔微微扩散，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色彩，只剩下无数线条在疯狂倒退重组。

过目不忘，回溯开启。

视网膜上的墨迹开始流动，不是向下渗透，而是逆流而上。

他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正拿着那枚私章盖下，再往上，是一袭在夜色中翻飞的黑衣。

那不是父亲。

那人的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，随着动作在案角轻轻磕了一下。

画面定格，放大。

玉佩背面，极隐蔽地刻着一个小篆的“赵”字。

萧砚猛地闭上眼，喉头涌上一股腥甜。

景和元年七月初三夜，真正潜入宗人府替换掉废太子谱系的，不是别人，正是如今那位总管太监，赵德海。

好大的一盘棋。

“砰！”

书房的门没被推开，而是被一股霸道的内劲首接震开了栓。

裴昭浑身湿透，发梢还在滴水，那双素来不可一世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摇摇欲坠的破碎感。

他几步跨到案前，那只用来杀人的手死死扣住萧砚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。

“萧砚，”裴昭的声音哑得厉害，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，“我娘……是不是死于宫变？”

萧砚被这一抓扯得生疼，下意识想要回答，嘴唇动了动，大脑却突然出现了一瞬令人心悸的空白。

该死。

既然查到了云麓别院，自己之前有没有跟裴昭提过那地方？

是提过，还是只在心里想过？

记忆出现了断层。

那种感觉就像是看书看到一半被人撕了一页，前后文都在，唯独中间那段情节变成了无法读取的乱码。

这是过度使用金手指的代价——大脑为了保护主机不被烧毁，正在随机删除“不重要”的缓存文件。

他只能反手握住裴昭冰冷的手背，避开那个可能会露馅的问题，指着案上的残页，声音低沉：“你母名沈清漪。二十年前，镇国公夫人难产血崩，太医束手无策，是她路过雁门关，一针鬼门十三针把你丈母娘……把你伯母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裴昭，那夜，她本不该进镇国公府的。”

裴昭浑身一震，眼底的戾气凝固了一瞬。

就在这时，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铃响。

一枚铜制的小铃铛穿过雨幕，精准地落在案几的一角，滴溜溜转了两圈。

“陛下口谕。”

青鸾不知何时倒挂在窗棂下，像只收敛了爪牙的黑猫。

她没进屋，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，“准你三日查证。但若敢动东宫‘正统’之论，这三日便是你的倒计时。”

萧砚冷笑一声，刚想说什么，青鸾却突然压低了声音，语速极快地补了一句：“赵德海昨夜调走了玉牒库全部值守，唯独留了那个哑巴仆人阿砚。”

说完，她身形一闪，消失在茫茫雨夜中。

萧砚心头一凛。

留个哑巴，不是因为哑巴不会说话，而是因为那是唯一的“活口”诱饵。

皇帝早就知道焚谱的事，甚至……当年父亲焚谱，或许本身就是皇帝默许的一场戏？

“这纸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
一首缩在角落里没吭声的老蠹突然开了口。

这老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，正拿着那张残页对着烛火照，甚至伸出舌头在焦黑的边缘舔了一下。

“呸呸呸，真苦。”老蠹吐了口唾沫，一脸嫌弃，“这上面有‘忘忧散’的味道。”

萧砚的手猛地一抖，茶杯里的水泼出大半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忘忧散啊，天枢暗卫专门用来清洗记忆的秘药。”老蠹指着纸上一排细密的虫蛀孔洞，“这虫子叫‘食忆蛊’，最喜是沾了忘忧散的纸张。这孔洞排列，和你之前在诏狱墙皮里抠出来的那些一模一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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