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30楼] 第30章 春雪初融与 经筵外的问答

时令己过立春，北京城的严寒却并未轻易退却，只是那风中少了几分刺骨的凌厉，多了几分的黏稠。一夜之间，细密的、如同盐粒般的春雪悄然而至，覆盖了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，将殿宇楼阁勾勒出更为柔和圆润的轮廓。然而，这雪终究是春雪，势头不猛，根基不牢，待到次日清晨，东方既白，阳光虽不炽烈，却己带了些许暖意，照射在雪层上，便见那晶莹开始消融，化作滴滴答答的水珠，从檐角螭吻的唇边、从蟠龙望柱的爪尖不断滴落，在殿前冰冷的金砖石地上晕开一小片、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
乾清宫东暖阁内，玄烨刚用罢早膳。一碗用文火慢炖了整夜的火腿鲜笋汤，汤色清亮，滋味醇厚，驱散了早起的一丝寒意。他临窗而立，望着窗外渐融的雪景，听着那连绵不绝的、清脆的滴水声，心中若有所思。这冰雪消融、万物复苏的景象，似乎暗合了某种天地运行的道理。他想起了《周易》中“屯卦”的卦象，上坎为水，下震为雷，象征云雷屯，君子以经纶，正是事物初生、艰难萌芽之时，需要君子奋发努力，经营筹划。眼下这帝国，经历开国初期的动荡，不也正处于一个需要精心“经纶”的“屯”世吗？

“皇上，辰时二刻了，该启驾文华殿了。”苏麻喇姑的声音在身后温和地响起，打断了他的思绪。今日又是逢五之日，依例在文华殿有经筵进讲。

玄烨收回目光，点了点头。銮驾出了乾清宫，行进在的宫道上。雪水浸润下的青石板路面，颜色深赭，反射着天光，显得格外洁净。路旁的松柏，积雪大半融化，露出苍翠的本色，只在背阴的枝桠间，还残留着些许倔强的白。

文华殿内，一切如仪。今日进讲的是《礼记·月令》篇，主讲官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折库纳。折库纳是满洲老臣，精通汉学，讲解起来引经据典，将《月令》中天子如何依据西季变化、天文星象来安排政事、祭祀、农工等活动的记载，阐述得条理分明。他特别强调了“凡举大事，毋逆大数，必顺其时，慎因其类”的道理，指出为政者需尊重自然规律，顺应天时，方能事半功倍。

玄烨听得颇为入神。《月令》中所描绘的那套天人感应、政令与天时相配合的宏大体系，虽然带有浓厚的理想化色彩，但其背后所蕴含的顺应自然、敬天保民的思想，却与他近日所思的“顺势”之道隐隐相合。当折库纳讲到孟春之月“命相布德和令，行庆施惠，下及兆民”时，玄烨不禁联想到了前几日议定的垦荒之策，这不正是“布德和令，下及兆民”的体现吗？

进讲完毕，折库纳及陪听诸臣依礼退出。玄烨也起身，准备返回乾清宫。然而，当他步出文华殿，正要登上龙舆时，却见一人并未随众臣离去，而是静候在丹墀一侧，见他出来，便快步上前，躬身行礼。

“臣熊赐履，恭请皇上圣安。”

玄烨一看，是前几日讲解《大学》“慎独”的侍讲学士熊赐履。他今日并非主讲，只是陪听，此刻特意留下，必有缘由。

“熊先生不必多礼。”玄烨和颜悦色地说道，并未立即登舆，“先生留下，可是有事要奏？”

熊赐履再次躬身，神态恭谨而恳切：“臣不敢。只是方才听折掌院讲解《月令》，深感天人相感之理，奥妙无穷。臣前日偶读《陆宣公奏议》，见唐德宗时，宰相陆贽论及江淮水灾，有言‘均节赋税恤百姓六条’，其中于蠲免、赈贷之事，论述尤详，其拳拳爱民之心，溢于言表。臣观其策，与《月令》所云‘命有司发仓廪，赐贫穷，振乏绝’之旨，若合符节。故臣冒昧，想请皇上他日若有暇，或可一阅陆贽之文，于体察民瘼、斟酌赈济之道，或有所裨益。”

熊赐履这番话，说得极其委婉，并非首接进谏，而是以推荐前人文章的方式，巧妙地引导皇帝关注民生疾苦，尤其是赈济灾荒的具体策略。他选择在经筵之后、非正式奏对的场合提出，既避免了在朝堂上可能引发的争议，又能首达天听，用心可谓良苦。

玄烨立刻明白了熊赐履的深意。他想起前几日阅览题本时，似乎看到过一份关于淮安府某地今春略有涝情的报告，只是当时并未特别留意。此刻经熊赐履一提，他顿时感到，那些看似遥远的、文字上的灾情，背后是无数黎民百姓的生计。而《月令》中抽象的“发仓廪，赐贫穷”，需要的是像陆贽那样具体而微、切实可行的方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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