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28楼] 第28章 《论语》日讲与 布库之悟

卯初时分，天色仍是那种混沌未明的鱼肚白，乾清宫东暖阁内却己灯火通明。玄烨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前，正进行着每日晨起的楷书功课。今日临摹的是前明董其昌的《信心铭》帖，笔锋追求一种疏淡秀雅、空灵飘逸的意趣。与昨日练习颜体楷书的雄浑厚重不同，董字更重心性的流露与节奏的掌控。他悬腕运笔，气息匀长，努力让每一个“之”、“乎”、“者”、“也”都透露出那份难得的**书卷气**。苏麻喇姑静立一旁，看着那尚显稚嫩却己初具章法的笔迹，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。

用过早膳——一碗碧粳米粥，一碟奶油松瓤卷酥，并几样酱菜——之后，玄烨稍事休息，便启驾前往弘德殿。今日的日讲，内容是《论语·为政篇》。

弘德殿内，炭火温暖，书香弥漫。今日的值讲官是翰林院编修叶方蔼。此人年纪不过三十许，却以学问扎实、品行端方著称，尤其精于宋明理学。他早己在殿内恭候，见皇帝驾到，依礼参拜。

讲解开始，叶方蔼声音清朗，先从“为政以德，譬如北辰，居其所而众星共之”开篇。他并未急于阐发大义，而是逐字逐句梳理文意，考证源流，将“德”在先秦典籍中的多种涵义细细分说，又引证《诗经》、《周礼》中相关记述，说明“德政”并非虚言，而是体现在具体的礼乐制度、民生关怀之中。

玄烨凝神倾听，当叶方蔼讲到“道之以政，齐之以刑，民免而无耻；道之以德，齐之以礼，有耻且格”时，他忽然想起了昨日傅达礼所讲的“约法三章”与“宽严相济”。他抬手示意，问道：“叶先生，孔子此言，似有重德礼而轻政刑之意。然则治国之道，法度刑名亦是不可或缺。朕观史册，纯任德教而废弛法令者，国恒亡。此间分寸，当如何把握？与昨日傅先生所论‘宽严相济’，可有相通之处？”

叶方蔼见皇帝能将不同日所讲内容联系起来提问，心中暗赞，恭敬答道：“皇上圣虑深远。孔圣此言，非是废政刑，乃是论其本末先后，论其感化之深与威慑之浅也。‘政’与‘刑’，乃外在之规范，可禁人为非，然难以使人心向善。‘德’与‘礼’，乃内在之引导，能激发人之羞恶之心，使其自觉向善守序。故为政者，当以德礼为本，立其根基；以政刑为用，防其奸邪。二者犹如车之两轮，鸟之双翼，不可偏废。至于‘宽严相济’，正是此理之运用，于德礼教化之‘宽’中，寓政刑约束之‘严’，方是长治久安之道。”

玄烨若有所思，追问道：“然则，何时当示以宽，何时当施以严？若遇冥顽不化、徒逞凶顽之辈，德礼难以感化，又当如何？”

叶方蔼沉吟道：“此乃人主权衡之妙，存乎一心。然大抵而言，对于寻常百姓之过愆，或可先教而后刑，示以宽仁；对于祸国殃民之元恶，则需雷霆手段，施以严惩，以儆效尤。昔孔子诛少正卯，便是因其言伪而辩，行僻而坚，足以乱政惑民，故虽圣主亦不得不用严刑。总以‘义’为衡断之准，合乎义则宽严皆宜，不合乎义则宽严皆失。”

这一番问答，将儒家德刑观剖析得更为透彻，也引入了“义”这一更高的评判标准。玄烨听得连连点头，只觉得心中对于“宽严”的理解又深了一层。叶方蔼见状，便继续往下讲解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”一章，阐述孔子一生进德修业之次第，强调立志与持续学习的重要性，正合玄烨此时冲龄求学之境，听得他愈发专注。

日讲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毕。玄烨赐茶，叶方蔼谢恩后躬身退出。

回到乾清宫，己是巳时。玄烨按照日程，开始阅览由辅政大臣送来的题本。今日的题本中，有一份来自漕运总督，详细禀报了去岁漕粮抵通州入库的总体情况，并提及因今冬北方干旱，运河水位偏低，恐影响今春漕船北上，请旨早做预案。另一份是左都御史奏报的，弹劾一名山东布政使在办理灾赈时“举措失当，账目含糊”，请求派员核查。

这些具体政务，对玄烨而言仍是新鲜而复杂的。他仔细阅读着，遇到不甚明白的术语或典故，便询问在一旁侍候的、通晓文墨的司礼监太监。他并不急于发表意见，只是默默地听着，记着，思考着。他看到辅政大臣们拟定的处理意见，对于漕运之事，主要是批示督促沿河各省官员设法蓄水、疏浚浅段；对于弹劾案，则是准其所奏，派员前往山东调查。处理方式中规中矩，玄烨虽觉得似乎少了些未雨绸缪的主动性，但也挑不出什么错处，便示意用宝盖印发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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