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65楼] 第165章 春寒 料峭

康熙三十三年三月初三，辰时三刻。

京师的晨风还带着刀子，从西山那边刮过来，首往人脖领子里钻。养心殿的东暖阁里，炭盆子还烧着，可那点儿热乎气儿根本压不住从地底下往上冒的阴寒。

康熙皇帝盘腿坐在炕上，手里捏着一份折子，眼皮子都没抬。

底下跪着的人己经小半个时辰了。礼部侍郎线图、右侍郎多奇，还有一群司官，黑压压跪了一地，额头贴着地砖，大气儿不敢出。领头的那个穿着仙鹤补服，脑袋上的顶戴是红宝石的，正是礼部尚书沙穆哈。

沙穆哈今年五十有七，在礼部干了二十年，从郎中熬到尚书，自诩最懂规矩。可今儿个这规矩，他愣是没看明白。

折子是三日前递上去的，说的是皇太子胤礽祭祀奉先殿的仪注。按说这是每年的老例儿，二月二十三大行皇后忌辰，三月十五皇太子生辰，两桩事儿挨得近，礼部就把祭祀的章程拟了，该跪跪，该拜拜，该用乐用乐，该停乐停乐，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。沙穆哈亲自审了三遍，觉着万无一失。

可今儿一早，折子就摔回来了。

摔回来的还不是折子本身，是折子后头夹的那张条子。条子上头只有一行字，是御笔：

“皇太子行礼，当在殿中。”

就这几个字。

沙穆哈当时就懵了。奉先殿祭祀，皇太子向来是在丹陛上行礼，从太祖朝就是这规矩，太宗朝也是这规矩，顺治爷年间还是这规矩，怎么到了康熙三十三年，就要改在殿中了？

殿中是什么地方？那是皇上站的地方。

沙穆哈琢磨了一宿，没琢磨明白。今儿一早递牌子请见，就想问个明白——不是他胆子肥，是这事儿他实在没法办。礼部的仪注不是他沙穆哈一个人的事儿，是要存档的，将来修会典、修实录，都得照着来。今儿他改了，将来问起来，谁担着？

东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盆子里的火星子噼啪响。

康熙把手里的折子往炕桌上一撂，那一声儿不重，可底下跪着的人齐齐一抖。

“沙穆哈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递这个折子，是想让朕再给你写一道旨意？”

沙穆哈的额头贴着地砖，那砖凉得跟冰块儿似的，可他的后背己经汗透了。他听出来了，皇上这话不是问话，是刀子。

“臣不敢。臣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？”

沙穆哈咬了咬牙，把心一横：“臣只是想着，这仪注是祖制，改了，怕是不妥。皇上明鉴，皇太子在丹陛上行礼，从——”

“祖制？”

康熙打断了他，声音不高，可那两个字咬得重。

沙穆哈不敢再说了。

东暖阁里又静了下来。外头隐隐约约传来太监扫院子的声音，沙沙的，像是春蚕啃桑叶。

过了许久，康熙开口了，这回声音倒是缓了下来：“沙穆哈，你在礼部多少年了？”

“回皇上，臣康熙十三年入礼部，至今二十年。”

“二十年。”康熙点了点头，“二十年，你就学会了拿祖制堵朕的嘴？”

沙穆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：“臣万死！”

“你万死？”康熙冷笑了一声，“你死什么？你是替祖宗守规矩，你是忠臣，你是能臣，你是礼部的老成骨头，朕要是办了你，那就是不敬祖宗，那就是昏君，对不对？”

这话太重了。

沙穆哈整个人趴在地上，抖得跟筛糠似的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康熙没再理他，转头看向窗外。

窗纸泛着白，外头的天灰蒙蒙的，像是要下雪，又像是要晴，就那么吊着。三月的天，最难将息，冷暖不定，晴雨无常，跟这朝廷里的事儿一个德行。

“胤礽今年多大了？”康熙忽然问。

站在一旁的梁九功一愣，赶紧躬身答道：“回皇上，皇太子爷今年二十了。”

“二十。”康熙又点了点头，“二十岁的人了，在丹陛上行礼，底下跪着的那些人，看得见他吗？”

梁九功不敢接话。

沙穆哈趴在地上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皇上不是在改仪注。皇上是在告诉所有人，皇太子不是小孩儿了，不能总在丹陛上跪着，该到殿中去了。这改的不是规矩，是位置。

可这位置，是随便能改的吗？

殿中那个位置，从来只有一个人能站。

沙穆哈的后背又出了一层汗。他想明白了，可他更不敢说话了。

康熙看着他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沙穆哈，你跪安吧。”

沙穆哈一愣，抬起头来，满脸的汗，眼眶子都红了：“皇上——”

“跪安。”康熙摆了摆手，声音里带着疲惫，“折子朕留中不发，你自己回去想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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