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21楼] 第121章 逝水 如金

康熙十九年，二月二十，卯时初。

清江浦的清晨，是在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霭中苏醒的。雾气从宽阔的运河水面升腾而起，与岸上人家的炊烟、码头夜泊船只的余温水汽混杂，织成一张巨大的、湿漉漉的网，将码头、堤岸、房舍、桅杆尽数笼罩。十步之外，不辨人形，只有影影绰绰的轮廓和忽远忽近的、被水汽过滤得模糊朦胧的声响：船工早起揽活的吆喝，铁链拖动船板的撞击，远处闸口放水的低沉轰鸣。

靠近运河一处废弃旧驳岸的芦苇丛里，乌篷船如同水鸟般静静蛰伏。戴梓站在船头，几乎与浓雾融为一体。他身上仍穿着那身半旧的靛蓝棉袍，外面套着蓑衣，不是为了防雨，而是为了在雾气中更好地隐藏身形。他手里紧握着一根丈许长的竹篙，篙尖没入浑浊的河水，感知着水流细微的力度和方向。

额尔赫半蹲在船尾，同样蓑衣斗笠，正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几样东西：一块浸湿后又略微晾干、边缘刻意做出磨损痕迹的粗麻布片；一截断裂的、沾着泥污的普通麻绳；以及，最关键的那两样——铁牌和一张空白纸笺。纸笺己被小心地用特制的、近乎无色的稀薄浆糊涂抹过一遍，这是戴梓根据显现“淮”字药水的特性反向推测，制作的简易“防水”层，目的是让纸笺在浸泡后，密写部分不会立刻显现或溶解，但又能留下明显的水渍，模拟落水后信物被短暂浸泡的状态。铁牌则被额尔赫用粗砂石在棱角和图案边缘摩擦出一些新鲜的划痕。

在他们身后的船舱里，巴图正警惕地看着被绑在角落、依旧昏沉的金三。金三的伤势在简陋的处理和惊吓下并未好转，反而有些低热，整个人迷迷糊糊，时睡时醒。他的外袍己被脱下，换上了一身更加破旧、看起来像是底层船工或力夫的粗布衣服，脸上、手上也被额尔赫用河泥和草木灰涂抹得肮脏不堪，难以辨认原本容貌。

“大人，时辰差不多了。” 额尔赫低声道，将处理好的信物和“证据”用另一块油布包好，塞进怀里。“按照这几日观察，漕运茶馆那个负责采买的小伙计，通常会在卯时三刻左右，到前面那个岔河口的早市买鲜鱼和蔬菜，一定会路过我们选定的那片浅滩回流区。”

戴梓点了点头，目光投向浓雾深处。他们选择的“事故”地点，是距离旧驳岸下游约半里处的一小片河湾浅滩。那里水流相对平缓，岸边有茂密的芦苇和几棵歪脖子柳树，平时少有船只停靠。更重要的是，那里有一处因河道转弯形成的微弱回流，漂浮物容易在那里聚集、打转，不易被迅速冲走。按照他们的计划，要让“金三的尸体”和“散落的信物”在回流区被“偶然”发现，而又不至于立刻漂远或沉底。

“巴图，准备。” 戴梓沉声道。

巴图应了一声，将一块浸透了蒙汗药的湿布，迅速捂住金三的口鼻。金三在昏睡中剧烈挣扎了几下，很快便彻底不动，呼吸变得极其微弱缓慢，心跳也降低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程度——这是戴梓想要的效果，一种深度昏迷、濒临死亡的状态，足以骗过非专业的仵作或匆匆一瞥的检查。

额尔赫和巴图合力，将软成一摊泥的金三抬到船头。戴梓仔细检查了他的脉搏和瞳孔，确认状态无误后，对额尔赫点了点头。

额尔赫深吸一口气，将金三轻轻推入冰冷的河水中。事先绑在金三腰间的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拖着他，顺着戴梓用竹篙引导的微弱水流，缓缓向那片预定河湾漂去。额尔赫则像一条无声的鱼，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，跟在金三“尸体”后面不远处，手中拿着那包“证据”，准备在合适的位置投放。

戴梓和巴图则迅速撑动乌篷船，沿着岸边阴影，向下游预定的观察点划去。那是一片更高的、长满灌木的土坡，正好可以居高临下、透过渐渐变淡的晨雾，隐约俯瞰那片浅滩回流区。

时间在紧张和沉默中流淌。浓雾开始缓慢地消散，天空透出青灰色。运河上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，桨橹声、人声变得清晰。

卯时二刻，金三的“尸体”在微弱的回流作用下，果然如预料般，慢慢漂近那片浅滩，最终被几丛芦苇绊住，在水面轻轻晃荡，半沉半浮。额尔赫在远处水中，确认“尸体”到位后，小心地将那包用油布裹着的“证据”——浸湿的麻布片、断绳、以及用另一小块油布松散包裹的铁牌和纸笺——轻轻推入回流区，让它们随着水波，慢慢散落在“尸体”附近的水面或芦苇根茎间。做完这一切，他悄无声息地潜回乌篷船停靠的隐蔽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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