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19楼] 第119章 夜渡 无痕

康熙十九年，二月十六，丑时末。

夜色如墨，春寒料峭。扬州城北通往邵伯湖的偏僻小河道上，一条无篷的旧划子正悄无声息地破开平静黝黑的水面。船头一盏气死风灯用黑布蒙了大半，只漏出些许微弱昏黄的光晕，勉强照亮船头丈许的水路和撑篙人模糊的身影。

戴梓裹着从额尔赫那里分来的一件旧棉袄，蜷缩在船舱底部，依旧冻得牙关微微打颤。并非全然因为寒冷，更是因为紧绷的神经和劫后余生的心悸。他肩头的伤己被额尔赫草草包扎，此刻隐隐作痛，提醒着不久前那场地下室的生死搏杀。

额尔赫和巴图轮流撑船，两人身上都带着伤，额尔赫左臂一道刀口深可见骨，只用撕下的衣襟紧紧勒住，血己凝固成暗褐色。巴图脸颊上一道血痕，是被飞溅的木屑所伤。他们沉默而警惕地划着桨，目光不断扫视着两岸黑沉沉的芦苇丛和远处村落零星的、如鬼火般的灯火。

船舱中央，被捆成粽子、嘴里塞了破布的金先生（姑且仍以此称呼他）蜷缩着，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呻吟或挣扎。他被俘后试图咬舌自尽，被巴图卸了下巴，此刻只能瞪着充血的眼睛，恶狠狠地盯着戴梓的背影，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。

火起之后，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。额尔赫对扬州地形和地下势力有些了解，知道小秦淮那场爆炸和火光，很快就会引来府衙的差役、救火的水龙队，以及各方势力的窥探。他们必须立刻离开那片区域，离开扬州城。

幸好，接应他们的那名扬州码头旗人小吏颇为得力。混乱中，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这条旧划子和一些干粮饮水，并指引了这条通往邵伯湖、可以绕开主要官道和关卡的隐秘水道。只要进入邵伯湖，便可混杂在往来湖区的渔船货船之中，再设法前往下一个安全地点——高邮，或者更远的淮安。

“大人，喝口酒，驱驱寒。” 额尔赫将一个小锡壶递过来，里面是劣质的烧刀子，气味辛辣。

戴梓接过，抿了一小口，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首烧到胃里，总算带来一丝暖意。“我们的人……折了几个？” 他声音沙哑地问。突围时，他依稀看到除了额尔赫和巴图，似乎还有两个接应的生面孔侍卫参与了巷战。

额尔赫沉默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李西和孙老西……没了。他们挡在巷口，拖住了追兵。” 他说的李西和孙老西，便是索额图额外派来、潜伏在扬州以备不时之需的两名大内侍卫，此番为掩护他们撤离，壮烈牺牲。

戴梓闭了闭眼，胸口一阵发闷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，但真正听到同僚殉职，那种沉重与愧疚依然压得他难以呼吸。这都是大好的儿郎，天子亲卫，却无声无息地折损在这江南的暗巷之中，为了那尊尚未现形的铜炉。

“他们的家人……” 戴梓涩声道。

“索大人会妥善安置。” 额尔赫语气肯定，“抚恤加倍。大人不必过于自责，干我们这行，脑袋别在裤腰带上，早有准备。”

话虽如此，气氛依旧凝重。只有木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，和远处偶尔传来的、不知是水鸟还是野狗的鸣叫。

“此人，” 戴梓看向金先生，“审讯过了吗？”

巴图啐了一口：“嘴硬得很！卸了下巴也能用眼神骂人。刚才粗略搜了身，除了那柄短铳和毒药，还有几锭成色极好的官银，一块看不出门道的铁牌，几张空白但盖了奇怪私印的纸笺。别的没什么特别。” 他将搜出的东西用一块布包着，递给戴梓。

戴梓借着微弱的灯光检视。官银是标准的五十两一锭，共三锭，底部有“康熙十八年 江南铸造”的铭文，来源正当。短铳制作精良，像是广州或澳门那边流传过来的样式。毒药瓶子己碎，残留液体刺鼻。铁牌巴掌大小，非铁非铜，入手沉重冰凉，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、仿佛云纹又似兽头的图案，背面光滑。纸笺是上好的宣纸，除了角落一个朱红色的、形如火焰的押记，再无字迹。

火焰押记……戴梓心中一动。这押记，他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描述？离京前索额图交代事宜时，好像提过一嘴，某些秘密联络或特殊群体，会用特定图案作为标识……但一时想不起具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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