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71楼] 第8章 宣州·了断

王崇德被押回县城的时候，是九月二十九的傍晚。驿馆院子里火把通明，张彦甫让人把王崇德带进后堂，赵德昭己经在里面等着了。

王崇德被押进来的时候，身上还穿着那件灰布衣裳，帽檐压出来的印子还在额头上，但腰杆挺得很首。他看见赵德昭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跪下磕了个头。

“草民王崇德，叩见太子殿下。”

赵德昭没有说话。张彦甫坐在旁边，也没有说话。

王崇德跪在地上等了一会儿，见没人开口，自己先笑了。

“张大人，你不是说要我指认吗？怎么不问了？”

张彦甫说：“本官在想，你值不值得本官问。”

王崇德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
张彦甫说：“你说你替你儿子求情，本官答应了。但你儿子王恒，在江宁替你管着王家的账。李家那些钱从你手里过，每一笔都是他经手的。李家死了多少人，他不知道吗？他知道。他替你经手那些钱的时候，有没有劝过你一句？没有。”

王崇德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有说出话。

张彦甫说：“你替他求情，本官答应了。但你儿子能不能活，看大理寺怎么判，本官说了不算。这一点，本官先把话说在前头。”

王崇德跪在那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张大人，你想知道什么？”

张彦甫说：“李家、王家、孙家、刘家、周家。这五家人，怎么搭上的线？谁牵的头？谁出的钱？谁跑的路？谁在中间传的话？一个一个说。”

王崇德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了。

“牵头的，是李嗣源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
“李嗣源在江南放债最早，手里钱最多。但他只会放债，不会做生意。钱放出去了，收不回来，就成了一堆烂账。他需要有人帮他生息，帮他转手，帮他把那些收不上来的钱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。”

张彦甫说：“你替他做的？”

王崇德点了点头。

“我替他做的。我替他收账，替他放钱，替他买地、开铺子、投买卖。他的钱从江南转出去，经过我的手，变成绸缎、粮食、盐、茶叶，再卖出去，变成银子，再放出去。一圈一圈，转了二十年。”

张彦甫说：“孙德明呢？”

王崇德说：“孙德明是我的人。他在宣州开茶行，本钱是我出的，茶行的股份我占一半。他替我收宣州、徽州、池州那边的账，替我盯着那些欠债的人。那边山多路远，李嗣源的人去不了，只能靠我。”

张彦甫说：“刘掌柜呢？”

王崇德说：“刘掌柜是李嗣源的人。他在常州开粮铺，专门收李家的粮。李家的佃农还不上钱，拿粮抵债，粮多了卖不出去，刘掌柜帮着收，价钱压到最低，转手卖到别处去，赚的差价两家分。”

张彦甫说：“周船主呢？”

王崇德说：“周船主也是李嗣源的人。他在太湖上跑船，专门替李家运粮、运货。李家的东西要出江南，走水路最快。周船主的船队，就是李家的腿。”

张彦甫说：“孙掌柜呢？”

王崇德说：“孙掌柜是绸缎行的，也是李嗣源的人。李家的钱有一部分投在绸缎上，孙掌柜替他们出货。李嗣源在外面置办的那些铺面田产，有一半是孙掌柜在中间牵的线。”

张彦甫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下来，记完了，抬起头看着王崇德。

“还有呢？晋王旧部是怎么回事？”

王崇德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
张彦甫说：“赵横和刘义，是晋王旧部。他们怎么来的江南？谁找的他们？”

王崇德沉默了很久。

“张大人，这件事，我要是说了，我儿子就真的活不了了。”

张彦甫看着他。

“你不说，你儿子也活不了。”

王崇德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睁开眼。

“赵横和刘义，是李嗣源找的。李嗣源在汴京有人，具体是谁我不知道，但他能递上话。他说晋王虽然倒了，但晋王的人还在，只要有钱，就能找到人。他出了三千贯，让那边帮他找几个能办事的人。那边就把赵横和刘义送过来了。”

张彦甫说：“那边是谁？”

王崇德摇头。

“我不知道。李嗣源没说，我也没问。这种事，知道的越少越安全。”

张彦甫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。

“王崇德，你说了这么多，本官答应你的事，一定做到。你儿子的命，本官替你求情。但你自己，你知道是什么罪。”

王崇德笑了一下。

“张大人，我知道。腰斩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二十年前我刚做生意的时候，就想到了。这钱不是好来的，迟早要还。我多活了二十年，够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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