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64楼] 第1章 江宁·深水

张彦甫和赵德昭带着一百人抵达江宁的时候，是九月二十一日的清晨。

一百人里二十个皇城司的，八十个厢军。厢军的兵甲胄不全，但人多，把城东那座王宅围起来的时候，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地看，没人敢出声。

那宅子不小，三进的院子，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，黑漆大门紧闭。张彦甫让人上去敲门，敲了半晌没人应。他一挥手，厢军的人抬着木桩撞门，撞了三下，门闩断了。

院子里空荡荡的，一个人都没有。

张彦甫带人搜进去，前院、中院、后院，一间一间搜过去。灶房的灶台还是温的，后院的马厩里还有三匹马没来得及牵走，柴房的地上扔着几件换下来的脏衣裳。但人没了。

王班首从后院的夹墙里搜出一个人来，是个老头，躲在夹墙里瑟瑟发抖。被拖出来的时候嘴里喊着“饶命”，喊得嗓子都劈了。

张彦甫蹲下去看着他。

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
“小、小的是这宅子的老家人，看门的。”

“主人家呢？”

“昨晚上连夜走的。走的时候让小的留下，说什么也别管，问就说不知道。”

张彦甫说：“去哪儿了？”

老头摇头：“小的真不知道。主人家的事，从来不跟小的说。”

张彦甫又问：“周福呢？那个从密州跑来的周福？”

老头的脸色变了变，低下头不说话了。

张彦甫看着他的脸色，站起身。

“搜。掘地三尺也要搜出来。”

厢军的人把宅子翻了个底朝天，柴房、水井、夹墙、地窖，一处都没放过。最后在后院的地窖里搜出一个人来——不是周福，是个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穿着一身绸衫，被拖出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抖。

王班首把他押到张彦甫面前。

“大人，这人躲在地窖里，还有这个。”

他递上来一叠纸。

张彦甫接过去翻了翻。是账本，又是账本。但这回不是李家的，是王家的。上头记着这些年王家跟哪些人来往，送了多少钱，收了多少钱，帮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。翻到最后几页，看见几个名字：周福、赵横、刘义——那个晋王旧部。还看见一笔账：九月十七，付银二百两，“办事”之用。

九月十七，就是两天前。二百两银子，够雇十几个人了。

张彦甫把账本收起来，看着那个年轻人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

那年轻人跪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

“王、王恒。”

“王崇德是你什么人？”

“是家父。”

“你爹呢？”

“昨、昨晚上走的，带着人走的。小的不知道去哪儿了。”

张彦甫说：“周福呢？”

王恒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
张彦甫等了一会儿，蹲下去看着他。

“你爹跑了，把你扔在这儿。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？”

王恒抬起头，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
张彦甫说：“意思是，你爹不打算要你了。你替他守着这个宅子，替他扛着这些账本，回头出了事，你顶着，他远走高飞。”

王恒的脸白了。

张彦甫站起身。

“王班首，把这人带回驿馆，好生看着。等他想明白了，让他自己说。”

王恒被拖下去的时候，嘴里喊着“大人饶命”，喊得比那个老家人还响。

赵德昭站在旁边，一首没有说话。等王恒被拖走了，他才开口。

“张大人，这个王崇德，是什么来路？”

张彦甫说：“江宁的盐商。做盐生意发了家，跟江南几家的关系都很深。李家放债的钱，有一半是从他这儿过的。”

赵德昭说：“他跟晋王旧部也有来往？”

张彦甫点了点头。

“账本上记着。周福跑出来之后，就躲在他这儿。那些刺客，也是他出钱雇的。”

赵德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些人跑哪儿去了？”

张彦甫说：“不知道。但跑不远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殿下，这事比咱们想的深。”

当天晚上，他们回到县城驿馆。

王班首连夜审了王恒。那年轻人扛不住，天亮之前全招了。他说他爹跟周福早就认识，周福从密州跑出来之后首接来了江宁，在他家躲了半个多月。那些刺客是他爹出钱雇的，周福牵的线，赵横和刘义带的人。事情办砸了之后，他爹带着周福和那几个刺客连夜跑了，往哪个方向跑的他不知道，但他爹在南边还有几个庄子，可能躲到那边去了。

张彦甫听完，没有说话。

赵德昭问：“那个王崇德，抓得住吗？”

张彦甫说：“跑不了。江南就这么大，他能跑到哪儿去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殿下，这事得报汴京。”

赵德昭点了点头。

当天下午，赵德昭的折子写好了。他把这些天的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：粮仓被烧，佃户被关，周福在逃，晋王旧部现身，江宁盐商出钱雇凶。末尾写道：儿臣无恙，张大人无恙，刺客己毙六人，余者在逃。请旨缉拿王崇德、周福及一干人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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