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09楼] 第47章 江南·初到

张彦甫到江南东路转运使衙门的时候，是西月初七。

那天下着小雨，淅淅沥沥的，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。马车停在衙门口，张彦甫下了车，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——江南东路转运使司，六个字，黑底金字，被雨水洗得锃亮。

衙门里的属官们己经在门口候着了。为首的是一员通判，姓孙，西十来岁，白净面皮，说话慢条斯理，礼数周全。

“张转运使远道而来，辛苦辛苦。下官孙德昭，忝为本司通判，日后在大人手下当差，还望大人多多提携。”

张彦甫点点头，进了衙门。

当天晚上，孙德昭在府里设宴接风。来的都是转运使司的属官，还有几个当地士绅作陪。张彦甫坐了半个时辰，喝了几杯酒，推说旅途劳顿，先回去了。

回到住处，他把师爷叫来。

“今天宴上那些人，你记了吗？”

师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：“记了。孙德昭，通判，本地人，家中有田产两百亩，一个儿子在汴京读书，一个儿子在本地县学。周文举，本司勾当公事，也是本地人，家中田产不详，但据说和钱家有姻亲。钱明义，致仕员外郎，今天没来，但他儿子来了，就是坐在末席那个穿青衫的年轻人……”

张彦甫听着，点了点头。

“钱家，就是那个钱家？”

师爷压低声音：“就是那个钱家。本地最大的士绅，家里有功名的七个人，田产据说有七八百亩。钱明义是致仕的员外郎，他大哥钱明礼做过一任知州，死了，但儿子还在，也在汴京做官。”

张彦甫没说话。

他在密州的时候，就知道江南这地方水浑。但没想到浑成这样——转运使司的属官，一半是本地人，一半和本地士绅有姻亲。他这个转运使，说是来推行新政的，其实是被架空的。

他坐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那个钱明义，今天没来？”

师爷点头：“没来。”

“请了吗？”

“请了。说是身子不适，来不了。”

张彦甫笑了一下。

身子不适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还在下雨，淅淅沥沥的，打在芭蕉叶上，声音清脆。

“明天，”他说，“我去拜会他。”

师爷愣了一下：“大人，您刚来，先去拜会他？”

张彦甫没回头。

“他不来见我，我就去见见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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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雨停了。

张彦甫换了身便服，带着师爷，出了城。

钱家村离县城三十里，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。村口有一棵大槐树，树下坐着几个老人，正晒太阳。看见有马车来，都抬起头看。

张彦甫下了车，走到那几个老人面前，拱了拱手。

“几位老丈，借问一声，钱员外郎的宅子怎么走？”

老人们互相看了看，没人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，一个年纪最大的老人慢慢开口：“往前再走二里，看见一片竹林，就是了。”

张彦甫道了谢，上了车。

马车往前走，穿过村子。路两边都是稻田，刚插了秧，嫩绿嫩绿的。田里有佃农在干活，看见马车经过，都首起腰来看。

张彦甫掀开车帘，看着那些佃农。

那些佃农也看着他。

目光相遇的一瞬间，那些佃农就低下头去，继续干活了。

张彦甫放下车帘。

师爷小声说：“大人，他们怕生人。”

张彦甫没说话。

马车又走了一会儿，果然看见一片竹林。竹林后面，是一座大宅子，青砖黛瓦，飞檐翘角，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。

张彦甫下了车，让门子进去通报。

过了一会儿，门开了。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迎出来，满面堆笑。

“张转运使大驾光临，有失远迎，恕罪恕罪。”

张彦甫拱了拱手：“钱员外郎客气了。在下初来乍到，特来拜会。”

钱明义把他让进客厅，奉了茶，寒暄了几句。说的都是场面话——天气如何，路途辛不辛苦，江南风物如何。

张彦甫听着，不时点点头。

茶过三巡，他忽然开口：

“钱员外郎，在下此来江南，是奉旨推行新政。摊丁入亩，士绅一体纳粮，这些想必您都听说了。”

钱明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
“听说了，听说了。朝廷新政，利国利民，我等士绅，自当鼎力支持。”

张彦甫看着他。

“那钱员外郎家的地，什么时候查？”

钱明义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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