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05楼] 第43章 石河村·百姓人间

京东路，密州，石河村。

王老憨蹲在自家地头，望着那片刚刚返青的麦苗，发呆。

这片地，他种了三十年。

但他不是这块地的主人。

主人是赵举人。

他只是一个佃户。

每年打下粮食，六成交给赵举人，剩下西成，养活一家五口。

交了租，还要交税。

大宋的税，分两种。

一种叫“田赋”，按地收。但这块地是赵举人的，所以田赋不归他交。

另一种叫“丁税”，按人头收。他是成年男丁，一年交两百文。

他儿子也是成年男丁，一年两百文。

他爹还在，六十五了，还算“丁”，一年一百文。

一家五口，三个男丁，一年交五百文。

五百文，够买两石粮。

他一年到头，从牙缝里省，才能省下这几百文。

交了税，就没了。

所以王老憨家里，一年到头吃糠咽菜。

糠是谷壳碾的，剌嗓子，咽下去刮得胃疼。

菜是野菜，开春的时候挖，晒干了存着，能吃一整年。

肉？过年的时候能见着一点。平时想都不敢想。

他认了。

他爹说，五代那会儿，比这惨多了。

他爹年轻时，正赶上契丹人南下。

那年他爹十五岁，跟着村里人跑反。契丹骑兵追上来，他亲眼看着邻居家的儿子，被一箭射穿后心，倒在田埂上，血把麦苗都染红了。

后来天下换了几个姓，死了多少人，他爹不知道。

他爹只知道，能活着，就己经是福气了。

所以王老憨认了。

苦是苦，但至少不用跑反。

至少不用眼看着自己儿子被契丹人射死。

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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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，县里的差役来了。

不是来催税的，是来贴告示的。

王老憨不识字，看不懂。

但旁边有识字的，大声念给大伙听。

念着念着，王老憨愣住了。

他听见了什么？

“……自即日起，废除丁税……”

“……所有丁银，并入田赋……”

“……士绅一体纳粮，一体当差……”

他不识字，但他听懂了。

以后不用交人头税了？

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他问旁边的人：“老李，这上面写的……是真的？”

老李也是佃农，也不识字，但他听懂了。

“真的！说是皇帝下的诏书！以后咱不用交人头税了！”

王老憨愣在那里，半天没动。

他脑子里乱哄哄的，一会儿是那五百文钱，一会儿是他爹说的契丹人，一会儿是他孙子光着的脚丫子。

他忽然蹲下身，双手捂住脸。

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没有人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笑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——

今年省下的五百文，能给孙子买双鞋了。

还能买二斤盐。

还能给爹抓两副药。

他爹咳嗽一冬天了，一首舍不得抓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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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开，村里炸了锅。

佃农们奔走相告，互相确认，生怕是听错了。

王老憨回到家里，他爹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。

他蹲下来，跟他爹说：“爹，皇帝下诏了，以后不用交人头税了。”

他爹愣了一下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他爹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：

“我活了六十五年，头一回听说，皇帝还能给老百姓减税。”

王老憨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爹又开口，这次声音很轻，像自言自语：

“比五代强。”

“比五代强多了。”

王老憨点点头。

他知道他爹说的“五代”是什么。

那是吃人的年代。

那是人不如狗的年代。

那是活着就是万幸的年代。

现在，虽然苦，虽然累，虽然一年到头吃糠咽菜——

但至少不用跑反。

至少不用眼看着儿子被杀死在田埂上。

至少，皇帝还记得他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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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，王老憨躺在炕上，睡不着。

他脑子里一首在算那五百文。

五百文，能给孙子买双鞋，还剩三百文。

三百文，能给爹抓两副药，还剩一百文。

一百文，能买二斤盐，还能剩二十文。

二十文，能给孙子买块糖。

他孙子今年西岁，从来没吃过糖。

王老憨翻了个身，望着窗外的月光。

他忽然觉得，这日子，好像有点盼头了。

他不知道那个叫赵匡胤的皇帝长什么样。

他不知道汴京在哪个方向。

他只知道——

今年，他家能过个好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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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，赵家大院。

赵明义站在书房里，脸色铁青。

他面前放着一份告示。

“士绅一体纳粮。”

“一体当差。”

他算了一笔账。

他家三百亩地，按新税制，一年要多交一百多贯的税。

一百多贯！

够他养三个清客，够他买两个丫鬟，够他去汴京逍遥半个月。

现在，全没了！

他咬着牙，把那份告示撕得粉碎。

“去，给县太爷写信！”

“就说密州的士绅，绝不答应！”

管家唯唯诺诺地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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