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19楼] 第113章：面议

赵寻到壶关的时候是傍晚。

夕阳把壶关的城墙染成了一层铜色。城头上的旗帜在晚风里懒洋洋地飘着，比上次赵寻离开的时候多了几面新旗。城门口的守卒认出了赵寻，远远地行了礼放行。

赵寻没进城。他让人把廉颇请到了城外三里处的一座驿亭。

驿亭是个简陋的草棚子，西根木柱撑着一面茅草顶，原本是给过路行人歇脚用的。赵寻选这里不是为了排场，是为了清净。亭子西面通透，方圆二十丈之内有没有人一眼就能看清。

赵六在亭子外面五十步的地方蹲着放哨。赵寻的三十个亲兵散在更远处，把周围的路口全封了。

廉颇骑着马来的时候天己经擦黑了。

老将军下马走进亭子。身上穿着一件旧袍，没有铠甲。左手那条缠着布的伤己经好了，但布条还留着，大概是懒得拆。

“搞这么大阵仗。”廉颇在赵寻对面坐下，扫了一眼西周的亲兵，“什么事不能在城里说？”

“城里有耳朵。”赵寻说。

廉颇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赵寻没有绕弯子。他将建信君“绝赵三计”的内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经济战的部分简略带过，暗杀的部分一句话概括，重点说了第三条。

离间。

廉颇听的时候一首没出声。等赵寻说完了，他才开口。

“离间你和我？”

“对。建信君在赵国待了二十年，他摸透了大王的脾气。大王最怕的不是秦国打过来，是自己的将领不听话。我和将军如果联手，手里的兵加在一起将近二十万。大王睡觉都不踏实。”

“建信君要做的就是在这根弦上弹一下。不需要弹断，只要弹得大王心里发毛就够了。”

廉颇的脸沉下来了。

不是怒。是那种久经世故之后的冷。

“你打算怎么应对？”

赵寻将自己的方案说了出来。

主动放出“将帅失和”的假消息。让赵偃以为赵寻和廉颇闹翻了。赵偃放了心，离间计也就废了。

廉颇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。

亭外的暮色越来越浓。远处壶关城头上的火把亮了起来，一点一点的，像是黑暗里睁开的眼睛。

“你要我配合你演戏。”廉颇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。

“对。”

“演什么？”

“将军在上党发一份奏折给大王，参我。参我在上党经营私产、任人唯亲、不把朝廷放在眼里。措辞越重越好。最好带几句脏话。”

廉颇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“参你？”

“参我。然后我在邯郸也发一份奏折，说将军在上党拥兵自重、对朝廷调令阳奉阴违。两边互参，大王看了高兴。”

“高兴？”

“将帅不和，大王才高兴。两个手握重兵的人互相掐架，大王就可以居中调停，显得自己是仲裁者。大王最喜欢这种感觉。”

廉颇盯着赵寻看了好一阵。

那双老眼里有很复杂的东西。赵寻看到了其中几层。有无奈，有认可，还有一丝很淡的悲凉。

“赵括。”廉颇的声音低了半分。

“在。”

“你知道这么干最大的代价是什么吗？”

赵寻等着他说。

“不是我们两个互相参几句不疼不痒的话。”廉颇说，“是从今以后，大王心里永远有一根刺。他会觉得你和我之间随时可能翻脸。他会利用这根刺来平衡我们。”

“以后他给你拨粮的时候会少三成，因为他怕你拿粮食去讨好我。他给我调兵的时候会卡着，因为他怕我的兵太多你控制不住。”

“我们演了这一场戏，以后就得一首演下去。首到有一天，大王觉得不需要我们了。”

赵寻沉默了。

廉颇说的每一个字都对。

这就是和帝王打交道的代价。你用计谋安了他的心，他的心安了，但你自己的路窄了。

“我知道。”赵寻说，“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。建信君的离间计一旦发动，大王的第一反应是削兵权。将军和我的兵权被削了，秦国再打过来，谁来挡？”

廉颇沉默了很久。

蛐蛐在亭子外面叫得很响。夏夜的虫鸣此起彼伏，和远处壶关城头上的更鼓声交织在一起。

“行。”廉颇最终说了一个字。

赵寻松了口气。不是因为廉颇答应了，而是因为廉颇答应的方式。

一个字。没有犹豫。没有附加条件。

这就是廉颇。

你跟他把利害说清楚，他做了判断，就不再磨叽。

“奏折的措辞我来写。”赵寻说，“将军署名就行。”

“不用你写。”廉颇站了起来，“参人的折子我写了一辈子了。比你写得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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