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61楼] 第六十章 故土回望

二月初一，黄昏。

那个村子叫青泥洼。

名字是村口一个晒鱼干的老汉告诉他们的。老汉蹲在自家篱笆墙下，面前摆着一排巴掌大的咸鱼，正翻来覆去地晒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在秦明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。

“逃难来的？”

秦明停下脚步。

“是。”

老汉指了指村东头：“那边有个空院子，原来的主人死绝了。能住人。”

秦明点点头。

“多谢。”

他带着三个人往村东走。

空院子不大，三间土房，围墙塌了一半。院子里长满了枯草，有半人高，踩上去沙沙响。最里面那间房的屋顶有个大窟窿，但另外两间还算完好。

秦月开始收拾。

她把那间还算完好的屋子里的灰尘扫出去，把墙角发霉的干草换掉，把自己那几块皮子铺在地上。豆子跟在她后面，东闻闻西嗅嗅，最后在墙角找到一个凹坑，蜷了进去。

阿青放下背架，开始检查那间有窟窿的屋子。他爬上屋顶，把松动的茅草重新压实，用麻绳绑住几根快断的椽子。

王瘸子坐在院子里那块石头上，一首没动。

他看着西边。

那里，太阳正在落山。橘红色的光染红了半边天，把云彩烧成一片火海。

秦明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王叔。”

王瘸子没说话。

他只是看着西边。

很久。

“秦家小子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你说，那边现在是什么样？”

秦明知道他说的是哪里。

邯郸。

赵国。

他们来的地方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王瘸子点点头。

“我也想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可偏偏知道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那边现在应该快围城了吧。秦军说不定己经到了。”

秦明没说话。

“吕梁那孩子，”王瘸子继续说，“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。吕伯也不知道还在不在。刘婶……刘婶可能早就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秦明看着西边那片火红的天空。

他想起了吕梁。那个憨厚的少年，站在村口老槐树下，把半块糖塞进秦月手里。他说，等你有糖了，给我一块，咱们换着吃。

他想起了吕伯。那个佝偻着腰的里正，把他爹救命的恩情记了十几年，在他最难的时候，给了他一袋粟米。

他想起了刘婶。那个抱着儿子的衣服、每天坐在村口等的疯女人。她的儿子死在长平，永远不会回来了。

他想起了蒙骞。那个脸上有疤的秦军投诚军官，杀了他爹，又救了他的命。他说，你爹死得像个汉子，你也得活下去。

他想起了鲁老六。那个在邯郸城里开了三十年铁铺的老人，把最后一把匕首给了他，说，你们年轻人，走远点，越远越好。

他想起了赵朔。那个被他救活的赵家公子，给了他路引，给了他文书，给了他那句“你替我活着”。

那些人，都还在那边。

在那个即将被围困的城里。

在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地方。

“秦家小子。”

王瘸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
秦明转头看他。

王瘸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那块陶片。上面写着一个“王”字。

“你教我写的。”他说。

秦明点点头。

王瘸子看着那块陶片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院子中央，蹲下来，用手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。

他把那块陶片放进去。

用土盖上。

他站起来，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。

“等我死了，”他说，“就埋在这儿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碑上不用写字。这块陶片就够了。”

秦明看着他。

月光下，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很平静。

“王叔，”秦明说，“你还早着呢。”

王瘸子没说话。

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土包。

很久。

然后他走回石头边，重新坐下。

秦月从屋里跑出来。

“兄长，收拾好了！可以生火了！”

秦明站起来。

他走到院子里，捡了些枯枝，生起一堆火。

火光照亮了那个小小的院子。

阿青从屋顶上爬下来，拍拍身上的灰。

“屋顶修好了。”他说，“以后下雨也不怕。”

秦月抱着豆子，坐在火边。

豆子蜷在她怀里，耳朵垂下来，眯着眼。

秦明把那口补过的锅架在火上，倒进水，放进去最后一点粟米和野菜。

锅里的水慢慢冒热气，咕嘟咕嘟响。

秦月盯着那口锅，眼睛亮亮的。

“兄长，以后我们天天能吃饱吗？”

秦明想了想。

“不一定。”他说，“但应该不会饿死了。”

秦月点点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粥煮好了。

每人一碗，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
但他们喝得很慢。

一小口，一小口。

喝完了，秦月把碗放下。

“兄长，”她说，“我想给吕梁哥哥写封信。”

秦明看着她。

“写什么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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